still with you

韩语里的笑和哭,我有时候分不清。

我说不清楚,也总是听错,在刚刚听完,回忆里的一点回音里,我仔细确认是哪个字之前,我总是会犹豫,分辨那个难以理解的重点之前,我偶尔也会想着,世宗大王当初就是故意的吧?如果笑和哭是一样的,至少那么相近,那么我说自己过去哭的时候,你也可以当做我是很开心了。

有时候,好像年轻的时候,也听说过那么一个很相似的段子:很多年前的一个夜里,我们放声大笑着某一件事情,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你好像是在哭。

可是我那时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没太用心思考过,好在那时我也总是哭和笑的时候都拼了命地一定要人知道,并且人们总是知道我的不幸事,要么心下惨淡地说不出安慰,要么就是不能够敢于打断我的快乐,幸福对于部分的人而言是泡沫,因此偶然幸福的时候,要格外的争取笑的时间。其他那些不能如此大悲大喜的人也就算了,忍受我的喜怒的人,总是很少的。

我十九岁之前的最后一天,遇见了那时没期待喜欢很久的人,而这个人,后来成为了我的喜怒,以及那以后,一个可以说出负责照顾我幸福的人。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是韩国六月的夏天,本来不太算梅雨季,本来也算不上是我的故乡,按经纬度算,也远远不够我的国家里南方那个词。

南方理应是潮湿而温顺的,有时候即便要下大雨,也是可以观测到的,不是肉眼,不是天气预报,推开窗户也感觉到早晨忍不住的闷和郁郁寡欢,那么这一天多半就是暴雨前的郁闷了。但是首尔不总是如同我熟悉的国家,我每天都带着伞——我是容忍不了意料之外的湿润的,比如说当我看到那个男孩,很薄的卫衣湿透贴在背上,头发也湿淋淋地一甩就像泰迪狗一样,四处都是水,车流一股一股地涌动着,好像是桶里挤着也游不出死局的鳝鱼,龙山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繁华。

到底是首尔人。不像我故乡一堵车就长按喇叭,但我那时候戴着耳机,因此也幻听,以为有人在大喊着什么,尖叫,我的名字,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以为被需要得迫在眉睫,于是傻得要命了,上前去问,做这个好人。

“你想要雨伞吗?”那时我说,连敬语都用了课本里教的最高书面体格式化,他回头,猛地甩了甩头发,像泰迪狗,或者那种扎着辫子的长毛狗——我实在不记得名字,只觉得眼前的男孩有点傻,他甩了甩水,雨接着下,我听不懂他那一连串的话,只说,“伞,你淋透了。外国人,韩语…不咋地。”

我说韩语不太好的时候,他似乎明白了,也可能车流和雨水打在我们头顶那把伞的声音太嘈杂。时间也在流逝,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眼光和语言格外入耳,以为我挡路,我正要离开却被鲁莽的泰迪抓住手腕,他说“谢谢”,也是格式体,那时候我终于从耳边异样的人生里回过神来,这句我还很熟悉,我点了点头。

我们沉默地走着,雨水从伞骨后流下来,一滴一滴地,他忽然问,“从哪个国家来的?”语速放慢了,连外国人也分辨得出来是特意,以及简单的词汇——再替换也找不到更简单的,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我是不是明白了,还是不想回答。他在这猜测我两厢不情愿的空隙里,我和他拐过又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我轻声回答,“中国,我是留学生,刚来这里两周。”

他点点头,把刘海想撩上去,却失败了两次,还不小心把并不够长的刘海梳得乱了,甩了一点水到我面前,我下意识眨眼,有意图地躲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腼腆着,看到我想遮掩的动作,想笑却没有完全展开笑容,“你多大了?高中生吗?”我又一次下意识地接下去,而这次是为了接受他没展开的那个歉意一样的笑。

“我不是高中生。”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并不是小狗一样的亮晶晶,并不是期待又可爱的,而是,太亮了,是烈的,直率的,锋芒毕露的,目标就像箭靶,而他的目光把我钉在原地。我吞了吞口水才继续抬起脚步。

就像是闪光灯第一下预闪的亮度,没有预测的但是是应当如此的晃眼,在看到目标的执着,钢刀的精炼之间我选择——好吧,一切的比喻词汇形容不出来他的眼神,我想说,他似乎不满意我对他年龄的猜测,又带着迫切想要证明的年轻人特有的不服。

于是我顺着他的话递下去,那时候人没怎么入社会,总会觉得上了高中就上大学,上了大学就要考公考编,要么就是考研,工作——当然,正经参加高考的理科生,一路考学上来的,怎么会接触到多少艺术生呢,又怎么能够下意识跳脱出自己的惯性,我那时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就是大学生了?”

他忽地一顿,连脚上引路的步子都停了下来,更不高兴,又带着一点搞不懂的困惑,一边咬着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了高中一定就是上大学吗?”我也停下来,被这一句问得一愣,正要自我反省出什么天真和象牙塔里人那一点读书来的酸气,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下去,结尾很掷地有声地宣告。“我是艺高生,已经出道了!”

这句话大概是主人已经有点着急了,宣布最后一句话的语速说得很快,又快又高兴,可“出道”这个词我又并不熟悉——没办法,我是为了生物来韩国的,我那时完全和偶像这两个字是两个世界的人,于是闻言也停下来,迷糊地微微眯起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不认识他的,那时候不懂得他的开心和困惑,年下一切的宣告和骄傲都说出来,听话的人却迷茫又不自觉地表现出一无所知,一无所知的模样还有点懒得问太深的神色自若。——象牙塔里的人,不说话也透露着隔离,隔离是由什么组成的?还没等我说什么,他想必也懂得了我是个完全的局外人,垂头踢了一脚地下的水,松动的砖头扬起小小的水花,又走了几步,“当做我没说好了。”

我当然心里是不依,可是陌生人之间,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抿了抿嘴唇,把伞柄交给他那边,蹲下去,“拿一会,我系鞋带。”

他沉默着接了我的伞,在冷冷的雨和沉默里开口,语气有点不自然地惊讶,“你的伞好重,为什么是这样的把手?”我并没答话,这是我回答不出的问题,何况尴尬的本质是两个并不同频的人,即便接话下去,我也认定这是不可能继续的情谊。但他又说了,这次声音低沉一些,安静一些,沉稳一些,我不知道那瞬间他脑子里转过什么念头,“下次很难握着的话,太重了也好,什么都好,就早点交给我吧。”

我一时分辨不出这句话背后仿佛蕴含的深意,抬起眼睛去看他的,他却恰恰好移开脸,换了只手端着伞,于是我落了空,目光从本来的落点落到他的耳朵上,小孩子还打耳洞,耳垂上的银光一晃一晃。一切那么恰恰好的,他摸摸自己的耳垂,应该不至于被发现吧?

我重新站起来要去接过伞,小子侧身一让,声音低下来,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虽然很疑惑这不是我的伞吗,为什么不能交还给我,却找不出时机好问他。跟了几个街区,我才拉住他的衣角,他低头微微地想要我的问句,却一直不开口,我忍不住,“我的家就在这附近,你和我送回去,你再拿着伞走吧。”

他依然是那副样子,眼睛圆溜溜地发着精亮的光,我那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被盯上了,说不出地想要强调我们并不熟悉,他忽然一笑,笑起来的鼻子皱紧,我心里不自觉地柔软起来,他说,“那么我送姐姐回家吧。”我刚要大喜过望地感谢接话的他,他悠悠补上一句,“姐姐真的不认识我吧。”

我心想,这有什么真不真的,我不知道。我并没撒谎,我不知道我应该认识。或许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问——这句是半真半假的,过来人往往如此,自己也走过那一段踩下去每一步都期待着水花的路,充满泥泞,充满湿漉漉的路,走过去,鞋还没有干透,自己已经忘了那时有多期待。

我摇了摇头,快了两步在前面引路,“我不知道我应该认识或者不应该认识。”年轻的目光在我身后追随着,我连这也不知道,我以为我很坦诚。

也许我是的,他想。因为我毕竟已经走过了那段路,看起来又像是个没有在社会,外面的世界,一切大人所谓的应该步履蹒跚地过去的一些地方,多么挣扎过的人。可是当一个人忽然对你产生了兴趣的时候,他总是希望你认识他,又最好从没有认识过他,他希望你知道他眼里的光是来自于另一个险恶的世界,他希望你永远做书本里的小王子,最好也把骄傲怀揣着,这样年下就永远仰望着你了。

但当他直视我的眼睛的时候,似乎什么想要开屏的心思也不剩了,我那样一片白纸一样的真心困惑着,他拉了拉我的肩膀,卫衣上开线的地方,渗透了他身上的热乎乎的年轻的温度,伞下笼罩着刺骨的湿气。我以为他有话要说,等了片刻,他笑得很开心,我于是明白自己被耍了,也生不起气,拍打了他的脑袋,“韩国人不是很尊老爱幼吗?”

他一时怔住,后面的人流不得不绕过他,投来的目光我过去总以为是对我的排斥,我揽过他到路边,那些目光跟过来,透露着一点艳羡和夸赞,我看不明白。他忽然说,“你知道刚才那两个女生说我们什么吗?”我没听清楚,眨了眨眼,“什么?” 他偏不重复自己的话,自顾自地接下去,“韩国人不真的真心在乎谁,至少没那么熟悉的前辈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因为前辈那一套事情,只有前辈才在意。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故意地一顿,我狐疑不决地张了张口,他才说下去,眼睛眯起来,笑得又像得逞的狐狸,“在意年龄的,只有小孩才在意,姐姐真以为自己很成熟吗?姐姐只是喜欢被称呼为年上吧,我早就知道了。”

我嗤了一声,不再接话,我确实很在意,我很喜欢他叫我姐姐。但当我那么说的时候,那证明这不仅仅是在意而已,那当然了,所以我还没说,他就识破了我,并且说。

我早就知道了。

我那会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晚霞逐渐上来,穿透刚才的雨雾,照在田柾国侧脸上幽幽的紫光,我很难说是那一瞬间他表现出的特质还是他侧脸上的光影一亮一暗吸引了我,总之那会儿我心下一动,咽了咽口水,强逼着自己移开了眼睛,却不知道去看哪里才安放得了我那瞬间的情动。

他刚说要借我的浴室洗澡,我随口答应了,顺手把他的衣服丢进我的洗衣机,滚筒转起圈圈来,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在干什么。他出来看到却很开心,仿佛即将没衣服穿的不是他。

还是他早已经笃定今夜无人提起那卷衣服?我似无所觉地扫视房间,他靠在我的窗边,裹着我的卫衣看落日。

“别靠着窗户了,我的房间靠地铁站大街,人家都看得到你的脸。”我忍不住出言警告他,因为他那时刘海终于干透了,他撩上去露出整个额头,恍惚觉得像上世纪某个香港明星,忽而我想起田柾国笑起来就露出的兔子牙和圆溜溜的鼻尖,我在心里摇着头,又谁也不像。

他回头来看我,我刚叫他把伞放在门外,他执意要拿进来,说什么怕丢了——谁要我一把破伞,沉得要死了,我那时候毫不留情地这么说,不知道他以为我是生气了,还是他在实际上生我的气——他那时愣愣地脱掉自己的鞋,赤着脚踩进我的家门,半天才来了一句,“所以说姐姐把沉重的东西,尽管交给我吧。会丢的,韩国人没那么好。”我不太懂得他到底想借着伞表达什么,现在也是,邪念一转眼就冒出来,而我反应过来时,太阳已经落尽了。

我掐着他的耳朵尖尖,一边随手玩他串在一起的一对耳环,他的眼睛垂着,落点是我有次买来装点自己飘窗上的酒,两瓶琥珀一样的液体——我不经常喝他们,因此大概和琥珀在我记忆里一样久,积累尘埃,积累无意间目光远眺,积累叹息。

空旷寂静的风声里,他的耳朵终于红了,有点隐隐的热,他猛地回头看我,“姐姐……“于是我抓住了他阻止我的手腕,压在飘窗未曾装修过的大理石台面上,我无数次坐在那里,很凉,让人清醒的温度。

田柾国好像不太清醒,因为他像傻子一样看着我笑。

我莫名被笑得不舒服,仿佛背上发毛,皱了皱眉才拒绝一样地说,“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小孩?被压着还要笑我?”他听了愈发开心,笑得都眯起眼睛来,“我以为姐姐把我带到家里来,最终依然不敢动手呢。姐姐是象牙塔里长起来的姐姐,不懂得自己有多么珍稀的纯粹。”

我推了他一把,因为他明明该是乖巧的那个,却屡屡地用言语激发了我,结果正好推在他胸口,软乎乎的,——我没预料过会这么软,毕竟他看起来是个锐利的人,以为会绷紧,但是不是。热的,年轻的一颗心咚咚地烫伤了我的手,还有他耳边银钉闪着,我顺手捻着他的耳垂,第一次放下对他的照顾——发炎是玩过你之后的事情,所以先快乐吧,最后痛也不会在我身上。

他一时间没站稳,倒在床垫上,我的手掌很薄,虚虚地护在他脑后,结果被他干脆压着,抽不出来,我气哼哼地抓了把他的头发,“放开啊,烦不烦?”他或许是有意的,抬头让我抽回手,却又用已经通红发热的耳垂,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曲起腿跪在他的大腿上,把他的上衣卷上胸口,他没料到有这一出,终于露出一点仓皇,受凉以后还往后缩,我笑了,撑着他的胸骨就低头去亲吻他唇下的胎记。“田柾国。”

“啊?”他迷茫地胡乱应声,下意识要抬起上半身来找我的眼睛,偏偏被压着,感觉到一点失控和没有底气的前兆,我又轻声地解答,“没什么,觉得有意思,叫你一下好玩。”

我的笑声和说话都实在很轻,轻飘飘地拂过他下巴颏和嘴唇的皮肤,但也说不好是气流,笑音还是我的那个吻。他目之所及的只有我的头顶,有染过红棕色的痕迹,毛茸茸的新发戳出来,戳在他胸口,原来真的有一种事态,他感到不受控地下腹发热,热得他想夹紧腿掩盖,而心跳也好,耳鸣也好,轰隆隆的,震得想吐,我的吻落在他胸口,“别紧张。”

谁紧张了,他本能地反驳我,“我是自愿的,总要有的。”我又笑话他,抬起眼睛瞟了他一次,本来打算低头继续,又忍不住瞟了第二眼,小孩逐渐有点炸毛地挑衅,我心想,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你成年了吧?”

“……我吗?”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生气都忘了,“为什么忽然都到这里了,问这个?”

我心里就有了答案,挑了挑眉,含着他的胸肉吮吸,没有回答,轻轻咬他,少年人的胸乳有肌肉的力量,也有肉感的软绵,还是小孩,我咬他的时候他也推推我的发顶,忍不住地推拒,下腹传来的酸软难以忽视,却没死命地拒绝,我理解为喜欢——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拒绝就是可以的意思,我早说过了。他依然问,喘了口气,“为什么问?”

原来还记着这回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重新压在膝盖下面,露骨地打量着他的眼睛,挑衅般弹了一下舌,“没什么,”我再次贴近他,这次是嘴唇,含住他上唇的时候,他意外地没有躲开对视,眼神炽热地流转出湿漉漉的神采,竟然还主动地伸出舌尖来,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做。

我死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夹着他的舌头,拉出来一点,他吓了一跳,浑身上下一抖,连抵着我的东西都软下来一瞬间,他很明显地想退,我本来没打算那么进展迅速,他又逼着自己一动不动地感受嘴里另一个人的动作,我不知道他是吓懵了还是接受了,鼻尖碰了一碰他。他呼出一口气,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声音已经哑了,“继续呀。”

我如同含着棒棒糖一样吮吸他的舌尖,时不时掠过他的舌面,每一次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上颚,他似乎不太能用鼻子换气了,模糊地发出几个音,我的韩语名字和我的本名很不相像,于是我正好装作听不到,两只手挤压着他的胸腔和左边鼓鼓的脸颊,企图让他失去氧气。

我会给你生命的,我会让你有机会活着的,田柾国,相信我吧,放开你的退路。

他憋不住地躲我,我就笑他,亲他的嘴角,“干嘛那么紧张?”我忽然放开他,坐在他腰上,“我会给你机会呼吸的,没接吻过吗?还是没被女生亲过?小孩啊。”占尽优势的人总是从容的,连嘴唇上的伤口都被他的口腔湿润得好些了,他伸手来摸,一边恨恨地捏一捏我的嘴唇,我低头把头发垂到他脸上,故意要他烦我,回答了他刚才那个问题,“我不想在国外因为这种事进警察局。”

他瞪了我一会儿,拧眉偏开头,手指从我嘴唇上下来,咬着牙想报复我似的,想撕我胸口的衣服,半天也没使劲动手,吐出一口气才放弃了,勾着我的项链,要再亲我一下。我被他的放弃和闭着眼索吻的模样而动摇了,绵长地压下来,逐渐滚到他身上,抱着他沉迷其中。带着粗糙的舌面刮过他的舌根,用了力碾压他舌根的软肉,连手都捧紧了他的脸颊,好像很喜欢。

田柾国久违地感受到被人胁迫的压制,多少有点精神紧绷,我那双捧着他脸颊的手,有时无意间捏到他的耳根和颧骨,闭着眼睛的女人,着迷地亲他,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热,烧着了似的不敢看她的迷恋神色。

好像忘了为什么她总说是小孩,好像因为他确实没做过,可他不是一点不懂得,干嘛对他有母性光辉啊。

他不知道我是觉得他好玩才叫他小孩,母性光辉……去他妈的,我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牙齿碾磨着,想咬出血来吓唬他,只是喜欢。只想说是喜欢,喜欢你。他问我为什么是只想,我避而不答,曲着膝蹭他腹肌,故意的顶他,笑,无所谓,“你知道我到底还是男人吧?”他似乎还执着着要我知道。我随口承认,某人的尊严好像依靠着我的一张嘴,被注视着,我不得不好好说,“好吧,柾国儿是男人。”

我喜欢的男人,所以当然还是我的。

男人的性器早就硬挺地贴着我和他自己的肚皮了,腹肌一摸都湿湿黏黏,敏感得轻轻一蹭就吐水。他被激得头皮一阵发麻,本能地张开嘴吞含住探进来的舌尖,逐渐吻得又深又重,把呼吸都浸没在唇齿间粘稠的水声里。

我只做不当真的模样,胡乱一笑了之,往他身上蹭,不想在床上面对那个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谁在床上说实话?滚,都滚,我一下来了气,握紧他的性器,莫名其妙的,只是心头火,磨蹭着另一个人的心脏,他闭了闭眼,睫毛很浓密,又长又浓,长得像贴的,此刻抖动不止,湿淋淋地透出来的眼神,又被汗水浸湿了。

“什么呀,姐姐生气了就拿我……啊,别……再那样,我不说了。”我见他还不老实,把他两条腿分开,耻骨硌得我难受,“说什么说,我可没有生气。什么‘别’?不是舒服得很吗?”我掐着他的铃口,指腹上写字的茧擦过好几道皮下翻起来的褶皱,逼他喘得尖一些,又一点点吻合了一张一合的出精口,我的手指下,他眼睛红红的像小女孩,像小兔崽子,交配的声音,我得意地笑出来,“还哭来着?不是小孩吗?”

他没力气和我顶嘴,只是愈发逼急了,脚背绷紧得又白又透出用力的青色血管,好情色的人,头发还没有染过,发丝垂在眼前,浸透汗水一晃一晃地,我存心激他开口,他皱紧了鼻子,我忽然剪指甲,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又摸清我的脾气,不再抬头来追着看。

刚刚剪过的指甲有点锋利的,他怕我又来刮他,有点想躲,我正在此时盖住他的眼睛,手下的睫毛如同振翅逃离漩涡的蝴蝶,黑色的翅膀一抖一抖,似乎是哭了,似乎是热得不能自抑,汗水一滴滴滚落。

这小子,颧骨上有一道透明的压痕,我伸手摸摸,觉得奇怪,又想抹平那道痕迹,怎么也去不掉,田柾国嗓子里咕噜咕噜地喘息着,小声吞咽了一下,“别……那是疤痕,去不掉。”我才恍然大悟,居然一时间忘了手里还掌握着他的生杀,“怎么弄的?你不是出道了吗,为什么不去掉这个?”我没等到回复,随口评价,“还怪好看的。”

光太烈了,我把窗帘最后拉紧,手里套弄他的下身,连揉带挫磨,他抖得不成样子,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眨不眨地最后盯紧我,眼波流转,我看得痴痴地出神。直到他“嗬嗬”地叫出声,扬起脖子,挺起胸膛来蹭我的手求我回神。

那滴水落进他的眼睛,他偏开脸,“别看了……你这个人,骗子。”我才回神,看着他整个人都泛着红,快要从下半身开始烧着了,连自己也知道软得挣扎不动,我松手,放过了小孩子,他立马失禁一样,目光都没了焦点,白色浊液洒了一身,目之所及的只有一拧就出水的自己的上衣,是我的坏心把衣服卷在他脸侧。

他慢慢缓过来,我依然半是呆着出神,看着他那双眼睛,时不时摸一下他还没有褪去的脸颊肉,算不上捏着玩,整个手掌贴近他,若即若离地停在耳边。这时刻他仿佛是很远的,我仿佛站在傍晚的光明里,刚代表着快乐坠落,又作为天边的月亮,蒙着雾霾的月亮,看不清神色,再定睛看时,已经没有了。

他握住我撑在他大腿上的手,我低头,挑眉询问,他分开我的手指,慢慢地,十个手指扣着对方,他平和的眼睛让我很难问出口,于是他善解人意地,也许很少见他的这样温和,对于少年人而言少见罢?

“你不高兴吗?”他翻过身来,侧脸上那道伤痕沾上了一点精液,有点情热大陆的味道,我擦去他脸上的水迹,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好看。忽然觉得好看。”

他至少是装出了相信的模样,天真地笑着说,“姐姐不是因为我好看才和我做爱吗?”

当然不是,小子。我说,没和他开玩笑,踢了踢他胸口,“做爱需要原因吗?看着你忘了继续,才需要原因。柾国和我回家前说,你是艺高生,已经出道了,那是什么意思?你是Virgin吗?”

他不满意地眯着眼睛,又在我床上滚,滚到我脸前,“是。”又滚到床边,我拦着才没有掉下去,“也不是,姐姐不如告诉我,为什么在这里要说英文来形容那个词,处子之身,我知道Virgin是这个意思。”

兔子一样的鼻子又笑得皱紧了,似乎是韩国人的必修课里没有英文,这小子习惯性地向人炫耀自己的英语多好多好,仿佛正常人不该懂得这个词,他格外突出些,笑着的一张脸分明是求一个亲吻,“夸夸我吧?”又在炫耀什么呢,我无奈地抓住滚来滚去的人,亲了一下嘴角,他似乎依然不依,“为什么正常的时候不亲?只有做爱可以好好亲吗?”我还没有来得及理解这句说得太快的词,“可是做爱的时候太快乐了,弄得我都哭了,姐姐也还没有给过我安慰吧,姐姐只是在笑我是小孩。”

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懂,何况笑,哭,那不是一样的吗?你说太快了,我以为你那是很享受的模样,我反唇相讥,他跪坐在我眼前,停下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年下的不足和未曾理解就这么坦率啊,我心里感慨,他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好吧。”

或许那就是一样的,当我哭的时候,你可以当做我是笑了,我因为你而觉得快乐。他说,忽然拿过我的手机来,我惊得要去拿,他往后一让,“只是写一下歌词!姐姐的就是我的。”我夺不回来,这孩子的力气好大,眼睛里又亮起那种小狗一样的光,我忘了要去拿。

“我笑你是小孩的时候,其实很怀念啊,我十七岁的时候没那么快乐。”我心里想那瞬间心里闪过的忧伤,转念又放下来,揉乱了他的头发,“什么姐姐的就是你的,还我。”

可是姐姐已经说了是我的。

所以为什么那时候要用Virgin来说那个词,不好意思?

大概是两个人鬼混到第三年的时候,他才问到那个答案,答案特别简单。他站在水池前面洗草莓,我倒挂在沙发上,闲的无聊用头发去蹭他的小腿,他多问一句,“姐姐已经忘了?”我一下识破他的诡计,“如果你的韩语不好,那么同样的一句话,你说英语的时候,韩国人会对你表情好得多。”

我不知道处男是那样说的,我表情单纯。

他反应了两秒才知道我确实在胡扯,又笑又躁动地晃脑袋,没法地一副样子,把我从沙发边缘抓起来放好,我早知道自己不会摔,便也由他摆弄,嘴里被塞了一颗草莓,他一边扮演老妈一边嘴里咕噜咕噜,“我什么时候会对你表情不好啊?又打算搬出‘你们我们,韩国人外国人’那一套了?

那么你是那时候就打算赖着不走了?大明星要赖在我家也不给我月租,我借题发挥,吞下草莓,“我可是好人做到底吧,借了伞又借给你床,性启蒙也要我做?”

哪有吧,他捻了捻自己的耳垂,好笑地看了我一会,从背后黏上来。“姐姐和我一直在一起吧,我以后把自己都送给你了。”

他有时候说话总半真半假,以前是,后来也是,含着许多寓意,细细想来又总觉得不值得一问。

沉重的东西都交给你,我那时第一次在想的是以后算什么呢?那句话以后,你把自己送给我。

而后来在恍惚的回忆里,有时候大雨滂沱,我独自走在二十年前的街上,以为自己还在十年前的故事里,我又做梦,如果什么也没有做,雨一直下,前面的人高高矮矮,车流里外语格外入耳,我什么也没有做,那我还会遇见同样的命运吗?

还能不能与同一个人幸福,看着他流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快乐。

醒来以后我很迷茫,雨后大雾消失殆尽,楼下有辆哈雷,引擎轰鸣,我又一次奔向你。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